过河“老乡，到前面格当村还有多远啊？”我比画着问。老乡似乎略微懂点汉语，却不太会讲，腼腆地说，“近，很近。”拉着我看前面的山冈，“那里，后面！”虽然对走惯山路的藏民来说，“很近”也许意味着走几小时，但那个小小的山岗还是令我信心大增。根据我几天来的徒步经验，转过这座山冈最多不出一小时，那意味着我可以在天黑前找到人家投宿，好好补充一下我消耗殆尽的体能和食物储备。
波密到墨脱这一路的植被非常好，这座无名的小山冈也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树林。临近路边一块陡峭的石壁，照例有藏民书写的六字真言。前面拉起五彩的经幡。我一边走，一边默念：山神保佑，让俺能见到南迦巴瓦的风采，俺来这一次可不容易啊......山神也许假装没听见，可是转过石壁，山路变下坡了，村子就在前边了吧！且慢，怎么有水声？这些天是雅江峡谷的雨季，雨水多到大山积不住，漫过层层树林和草地的羁绊，终于汇合成一条规模不小的瀑布，在我眼前飞身一跃，欢快地向着前方奔流而去了。我拍完照片，用冰凉沁人心脾的水洗把脸，心情也象这瀑布一样跳宕激动，轻快地顺着山势一路小跑。近了，前面山间平地上的寨子，不就是格当村吗？不过我不得不止住脚步，天哪！什么时候这里出现了一条地图上没有，功略上也只字未提的小河呢？
河水湍急，夹带了泥土和石块，咆哮着夺路而走——夺的是我的必经之路。这里是两山之间的最低处。上游随着地势的增高水势愈发急促，下游也许和缓些，但河面也相应更宽阔了。总之无论如何过不去。我丧气地把背包卸下来，坐着喘气。走五个小时的回头路？太阳马上下山了，在山里走夜路基本等于自杀。何况格多村就在眼前，此时回去也不甘心哪！但是，怎么过河呢？
忽然，一条小狗跑过来闻闻我的背包，又跑到河边，冲着河水“汪汪”乱叫。这狗长得和内地的小草狗一样寒碜，不过，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狗呢？我站起来张望，果然见到一位背着书包的藏族姑娘，就从我的来路下来。
“这里没有桥吗？”我试探地问，怕她听不懂，话说得很大声。
“有桥，有桥！”姑娘并不看我，自顾自朝河边走去。
我一听说有桥，象得了救星，紧跟着她后面。可是姑娘也不过走到我刚刚去的地方，梭巡了几步，打望了一下，指着河水说，“桥在这里，冲了，没了！”
“那怎么办？”我问。
“那怎么办？”姑娘问河水。
我不禁苦笑了，就算是老乡，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也没有通天之力呀。唉，多一个人陪着也好，实在不济，也比孤零零地露宿强。最好她附近有什么亲戚之类的可以投奔，到时候俺厚厚脸皮跟着她去，一定多算她饭钱！
“哈呀拉呼嘿！”姑娘忽然冲着对岸高声喊，准是搬救兵吧。山谷吸纳了姑娘清脆的嗓音，一遍遍回放着，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暴躁的水声，和小狗焦躁的“汪汪”声，对岸一点回响也没有。身后倒是来了一人，四十来岁的汉子，个子不高，筋骨却很结实，腰里别着藏刀。
“小伙子来旅游？”
“是啊，准备去前边的格多村。”不知怎的，看到他我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哦，我就是格多村的。这雨一下，我知道不好，我们山里泥石流多。”他指指河，“前两天我进城，水浅得很，不用桥也走得过。小伙子你来得十分不巧！”
“呵呵。”我象做错事似地傻笑了两声。难不成真的要阻隔在这儿了？前边一天的路程就是目的地了，南迦巴瓦啊！俺真的和你有缘无份吗？眼前这位有年纪的象是有阅历见过世面的人，也许他有办法？
“小伙子有刀么？砍得动树么？”
“有有！”我忙把背包里的防身匕首拿出来。汉子笑了，“你这个不大行啊，跟我来！”
长这么大，树倒是在植树节的时候种过一些，砍树却从来没砍过。好在汉子的藏刀极锋利，碗口大的树几下就砍倒了。我只用帮着用匕首削掉树枝。汉子砍完了四棵树，修剪好，又剥了些树皮疏疏地把树捆成一排。我想起包里有一些尼龙绳，也拿过来，姑娘帮着在树两头捆好了。汉子试着用脚踩了踩，见一时不会散架的样子，便和我一起抬到河边。汉子往上游找到一个河岸较高而河面较窄的地方，又回来和我把树搬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河面上搭出了一座简易的小桥。
汉子递给我一根树枝，示意让我先过。我迷迷糊糊地走了几步，大概三分之一的地方，树枝点不到底了，心里一慌，感觉桥那头忽然一沉，下意识地撤了回来。我吓得不轻，脸色肯定很难看。汉子拍拍我的肩膀，让我把背包给他，又接过我手里的树枝，横在手里，三步两步地过去了。原来树枝是用作平衡的。我也拣了根树枝，如法炮制，脚尖点着桥面，一步也不敢停。走过三分之二的时候，底下河水一个浪过来把脚打湿了，桥也晃了一下，我一个趔趄，乘没掉下去之前，象火烧尾巴的老鼠，三两下窜到了对岸。接过汉子手里的背包，沉得提不动，感觉腿都软了。
我们在这头等着姑娘，姑娘却迟迟不敢上桥。眼见这河水越涨越高，我们都急了。汉子用藏语呼喊着，象是在鼓励她，怕她担心，死劲踩住了树梢。我也叫道，“别怕，我们接着你！”虽然让人家别怕，但看到越来越高的水面裹胁着一路吞噬的杂物，就在树干底下汹涌而过，打死我也不敢再走一遍了。我一边希望姑娘能平安过来，一边也怕万一有什么闪失，还不如留在对岸——身后虽然荒野，总有人家可以投靠吧！汉子还在孜孜地鼓动着。终于，桥面一紧，姑娘鼓足了勇气，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了。将到的时候，我和汉子几乎同时伸出手去，硬生生地把姑娘扯了过来。我们心里一颗石头都落了地。
“走，到我家喝青稞酒！”汉子豪爽地笑道。
“好！”我背起包，准备上路。大家都平安无事，正是一身轻松。
姑娘却不肯走，看着河对岸。她的小狗在那里，“呜呜”地看着我们，可怜地摇着尾巴。怎么把它给忘了！可是这小怂狗比它主人还胆小，任谁逗它都不敢过来。姑娘没法，朝它挥手，示意它回去。它不肯走，只把爪子搭在桥上，“呜呜”地看着我们。汉子劝说，“走吧！我们走了，它就回了。”姑娘拿块石子扔它，赶它走，一边站起来，准备和我们回村了。不走几步，小狗忽然下定决心似地，箭一样窜过来，等我们回头看时，只见它窜进姑娘的怀里，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呜咽着不肯下来。姑娘也欢喜地躬下身，抚着它的毛亲热个不了。
我呆呆地看着，不知怎的，眼泪流了下来。
转自易仟亿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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