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无二叶净能叶净能是谁？他竟当得起“世上无二”的评价？且慢，我们先来看一看一张敦煌遗书中的唐代写卷。在这个写卷的末尾一段，有这样一些话语：“朕之叶净能，世上无二。道教精修，清虚玄志。炼九转神丹，得长生不死；服之一粒，较量无比。元始太一神符，即能运动天地；要五曹唤来共语。呼五岳随手驱使，造化须移，乾坤要止则止。”原来这叶净能当得起“世上无二”的评价，乃是当朝皇帝唐玄宗的评价，写卷中描写了他隐身化形、画符变人、斩杀狐妖、杀龙献帝等等诸多神通，也无怪乎得了“世上无二”的名衔。但后因高力士挑唆，玄宗皇帝竟起了诛杀这世上无二之人的念头，那叶净能自然神通自晓，当时便在大殿五百刀斧手的围攻下遁柱而隐，化作一股紫气，飘然而去。据说，叶净能去了蜀中，隐于何处不得而知。以至于写卷中还有玄宗皇帝这样的慨叹：“遥望蜀川，空留双泪。”
去龙鹄山之前，早就查明了山中密密麻麻一溜排开的唐代道教石窟的各种资料和数据。其间有一窟据称是天尊坐像窟的窟壁间竟刻有五岳之形，想来与“呼五岳随手驱使”的叶净能总有些瓜葛了。那窟中坐的是天尊，还是叶净能的师兄师弟，抑或就是叶净能本人，这样的疑问让人兴奋不已。还有一块刻于天宝九载的《松柏之铭碑》，记载着女冠成无为当年在此山中修道的种种轶事，兴许其中就能读解出更多的仙踪道迹来。至于那藏于深山荒崖中的“龙涎洞”，据说是当年道士们修真炼骨的密所，更是我必欲前往一观的，在那里或许更能得见当年叶净能之辈的世外生活的种种珠丝马迹了。心里揣着这“三宝”——五岳天尊窟、松柏之铭碑、龙涎洞，便满怀热望地开始了我的龙鹄山之旅。
到达丹棱县城的时候，天公不作美，飘起了小雨。我知道，这场小雨将给我第二天的山间旅程带来很大的麻烦，山乡行走多时的经验告诉我，不怕天落雨，就怕毛毛雨。为什么这么说呢？若真是急雨猛雨，一会儿下完了往往是晴空艳阳，山路很快便会被晒干，走起来费不费劲倒不能肯定，但至少光照很棒，拍出来的影像会让人得偿所愿；若是大雨淅沥，也就自认倒霉，打道回府，也一时断了念想，大不了下次再来。就怕遇上这毛毛雨，是最让人进退难定的：防水防潮，得不时注意保护器材先且不说，湿滑泥泞的山路，是车也难行、人也难行，原本的各种详尽周密的行程计划，此刻恐怕就在一次打滑、一次失足中搁浅；但若放弃又终是不甘心，那么丁点雨让人总也不死心，冒雨前行的勇气总是有的。这一次也不例外，先前联系好的车辆、向导一切照旧，第二天仍然是冒雨进山。
不出所料，车到了山脚前行不远，便陷进了泥潭。司机一脸无奈，只得和我步行上山了。他联系好了当地的一名前任村干部，据说是当地文管所指派的石窟保护员。很快便和这位石窟保护员碰了面，他非常敬业，查验了我的证件，询问了我的种种情况。当我拿出揣在心中的那“三宝”和他详细攀谈起来的时候，他便非常热情地给我介绍起来，这一刻，如遇故知。据他所说，那个五岳天尊窟在文革时已经被砸毁，天尊的头部早就灰飞烟灭了；那个松柏之铭碑，在八几年的时候被一个文物贩子做了几十张拓片之后，用黑漆给涂了，现在文管所加了铁栅栏锁上了，肉眼是不大看得清楚的；至于那个龙涎洞，没几个人知道，他小时候去过那儿玩，已经几十年没去过了，这一次也就和我们一道再重游故地了。
跟着这位乡村向导的脚步，我们在半山腰找到了那密布的唐代道教石窟。也亏得有了他的指引，否则我自个儿来东寻西找，也是很难找得到这地界的。那是一条从半山腰的山路边一块近六十度角的山崖上直插下去的小道，那路径藏在一片荒藤野蕨中，别说谁也想不到会是从这儿下去，就是看到了这条道，也未必敢一抬脚就下了去，因为下去的地界是哪儿？下面有没有石窟？即使肯定知道是有石窟的，怎么个找法，怎么再上山路？没一条是吃得准的。正庆幸着走对路径时，一溜儿排开的唐代道教石窟便迎面而来了。
铁栅栏紧锁着的，便是那块《松柏之铭碑》。黑漆漆的碑面上，要辩识得出一行字来都是件极为费劲的事了。好在手头上早有碑文的全套资料，并不需得我此时一笔一划、一字一句的去细辨详解了，只不过隔着栅栏端详一会儿天宝时节的弯勾撇捺，存想着当年在此修道的女冠玉容，便已是飘然欲仙了。正出神间，两三滴林间梢头的雨珠滴落在了我的面庞，似在提醒着我，先别飘然欲仙了，还是“五岳寻仙不辞远”，快先把那五岳天尊的仙窟寻着！向导挥着根藤杖，就指着山崖高处的一个小窟，说：“喏，这就是五岳天尊窟！”我搭眼一望，离我们所在的地面约摸有五六米高处，确有一个立着红砂岩石像的石窟，可那据称凿刻于石窟背壁中的“五岳”真形却着实看不真切。我便急着找那近得石窟的路径来了。
按说在离地面五六米的山崖上寻仙问佛之事，倒也难不倒我。可眼前的这块崖壁真是个极其怪异的地界，崖面光滑如镜，一藤一草也不曾生根，单有些幽苔附着，这却不是借力的落脚处，却是个害人的滑脚处了。司机上前来卸了我的相机、脚架、背包，要我轻装试试；向导更是扎个马步，一拍肩膀，说给我搭个人梯。来不及感动感谢，翻身就上，可力使猛了，却不好协调，我和向导便摔了个人仰马翻。还是向导有经验，他指点说，要到窟里去，得冒一险。这一险招分三步走：第一步必须得从他肩上迅速挪脚，第二步踩到一个极窄的（约摸五厘米宽）小石缝里，第三步是迅速地一搭一跨，爬进窟里去。其实最关键的还是能不能在踩到那个小石缝的一瞬间，跨脚上窟，因为那个小石缝根本是落不下半只脚的，它只能作为一个中途的瞬间着力点，让整个身体在瞬间过渡至石窟。若是一开始就没踩住那个小石缝，将是我和向导又跌一块儿去；若是踩住了，但没有迅速地跨进窟里，那一跤摔下来可是够呛。人在这个时刻看似理性，推演着种种力学可能；其实一滴雨珠或是一小撮青苔的滑动，便足以让这一切理性的推演变成了一场毫无理性可言的或然率游戏。幸运的是，我成功了；我就蜷缩在了那个日思夜梦的五岳天尊的仙窟中了。
司机搭在向导肩上，把相机固定在脚架上给我递了上来。我开始认真地看着窟中的一切细节。这是一个方形单口窟，窟里并不深，也就一米左右，虽然我缩成一团，我的双腿也还从窟中伸出，悬在半空。窟额和窟门系帷幕雕饰。窟中主像天尊呈趺坐姿，胸前有三脚夹轼，不过天尊的头的确是没了，看不得真容一二，也没法验明是不是就是那个“呼五岳随手驱使”的叶净能了。侧侍两个道徒，均也无头无面，难见仪容。天尊的头部上方、左侧、右侧各雕造有一座小山，加之左侧壁、右侧壁各一座，正好是五座。小山中部竖有一长方形小碑，可惜年深日久，竟辨不出一字来了。倒是左侧壁有一则粉笔题写的“现代题记”，让人愕然：“一九六六年三月丹棱中学高六六级班会活动留念”。这是窟中唯一一处有准确纪年的题记，可这样的题记，除了让我知道早有身手骄健者登临此窟之外，还有什么可以去探究的呢？
幸运上得这崖壁，此时却又如何下得来呢？没那叶净能的神通，如今也只能飞仙变做落仙，咬牙一试了。只希求着能踩得到那石缝半秒，即使跳下也多得一个着力点，不至于硬摔。司机和向导都在下边指指点点，可这一次没那么幸运，我踩空了，直落下去。亏得多了司机和向导的几支胳膊肩膀，减了力道，伤得不重；却害得大家扭筋的扭筋、破皮的破皮、跛腿的跛腿。一路走来，我则一路愧疚；那向导却打了个总结：你们细皮嫩肉的城里人，也这么拼命？有意思。山间断崖残窟，星罗棋布，造像数量虽多，毁损也相当严重；我则是端个相机，管它有头没脸、有脸没头，先一古脑尽收囊中，回去再慢慢寻那叶净能的踪迹去。
最后一个目标地点便是始建于唐的道士修炼的那个山洞——“龙涎洞”。向导带着我们左拐右拐，又来到了一片极为艰险诡异的山崖前。但见眼前这片山崖像一个倒扣着的巨大龟壳，我们得从这龟壳顶端下到底端去，那洞儿便在那处。好在还有一条浅凿出来的下行石阶，也就欣然举步了。听得向导喊了句什么，那会儿我已经在石阶上滚溜出好几米远了；原来，那石阶上遍布青苔，加之雨润石滑，是万不能以常态下行的。向导做了个示范，侧身，下蹲一步一挪，必有一手扶着崖壁才行。待下得龙涎洞时，我早已一身龙涎，满体苔香了。
但见那洞口处刻着“委雪屯烟”四个楷体大字，洞内并无希奇之处。只有三级石阶，早已幽苔遍布，阶下一角落里有一口泉眼，据向导说，那就是道士们修炼时饮水处，那泉水甘洌异常，饮之能强身健体。我试着尝了一口，却只觉得有些泥腥味罢了。没料到当年道士们修炼之所竟如此简朴，三阶一泉而已；不过叶净能之辈若到此处也不寂寞，画个人儿也能跳舞，做个梦也能到玄宗帐前声色犬马一番，这修真洞中倒确也不需许多摆设与讲究。从龙涎洞出来，便是下山的路了，一路摸爬滚打，也该有个休歇之时了。
向导在一处山路岔拐与我们道别。山雨忽而急切了起来，点点滴滴、飘飘洒洒、淅淅沥沥、凄凄凉凉；回首山乡，就那么点人烟迹象也渐次漫灭，村舍、乡农、田地、板桥浑如宣纸上的墨晕，一散开来便不分西东，没了轮廓。叶净能遁天入地、无影无踪的神通比之这漫天秋雨的一昧抹煞来，兴许还称不上世上无二吧？雨仍旧没有减缓的迹象，我停止了关于叶净能的想像，也告别了龙鹄山之旅，开始惦记起一些旅途与想像之外的人和事。秋凉如此劲疾，也禁不住打个寒颤，暗思量：不如早归家，几碟热腾腾的小菜、几句暖人肠的小话、几缕暖人心的眼波、几杯欲罢不能的热酒，不也胜似做个世上无二叶净能吗？
转自易仟亿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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