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枕着泰山，享受山岚的空灵。
偕Ｍ上山，入目深秋蕴厚的内涵，不见草木摇落的悲凉之感。坐山石上，共融于这深山秋韵的苍茫，竟感觉人生如此地美好。稀稀疏疏的红叶，不见二月花的艳丽，却透出一种成熟的韵致，身边尽是将枯未枯的茅草。几多松树站在茅草丛中，杂乱无章，时而疏阔，时而拥挤，不见一点人工的痕迹。
不远处，有两间小小的石头草房，一老妪坐在院子（姑且称之为院子，无围墙亦无栅栏）里忙着什么。Ｍ说可惜了这石房，若石房中住一野僧，去访他一访，品茗论道，亦是有趣。想来野僧山色是一道风景，这老妪石房又何尝不是一道风景？老妪或许没有僧人的雅趣，弈棋煮茗，参禅悟性。然老妪是俗人，她是人间的一道风景，脸上满是岁月的沧桑。在她眼里，山石永远是山石，茅草永远是茅草，不会有什么一叶落而悲秋的感伤。
暮色四合，泰山也只成一堆模糊的黑影，我们成了这黑影上的两点，从远处望，连这两点亦不可得见。远处是虎山水库，晃动着光与影，近处的山林却是一片博厚的茫茫。
石房中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灯，这电灯算是这山野中的一点现代文明。泰山的角角落落不时袅起几缕依依炊烟，加上入耳的几声犬吠，使都市文明和乡村野趣谐和着一起在这夜光中摇动。
第一次登上这山头曾见有无数座坟墓空守着这山赖，当时曾撰文《出门独游》以记之。今所有的坟墓都已迁走，脚下的泥土中不再有逝者的枯骨，自己归骨于此的愿望也成泡影。昔日独游，今偕Ｍ再次登临，两次竟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磕磕绊绊地走下山，天已是大黑。虎山水库的水面倒影出几点灯光，不见了白日在此垂钓的老翁。老翁垂钓，愿者上钩，不知老翁于这垂钓中得到什么。大概他也曾有过火爆的人生，或官居显职，或商海风流......前些天回青岛老家，回来正碰上下雨，坐在中巴车里，见烟雨朦朦的大海失去了它往昔的壮阔，海岛也飘渺了起来，有海上仙山的味道。唯见海堤上几多老翁于细雨中垂钓，颇见他们的坐功。他们或许经历过太多的风雨，这点风雨在他们只是助助兴。
二
推开窗子，泰山奔赴来眼前，伴着那曾经舒缓的脚步留下的故事。
大热的天，地上象下了火，太阳热情地有点过分。蓝蓝的天空，时时飘着几朵白色的游云。晚上，暑气下去，微风过处，始觉有丝丝凉意。天凉如水，这时的萤火虫来了劲，提着灯笼到处乱飞。J在我身边，高高的个子，飘着一头如黑色瀑布般的长发，却依然是小孩子脾气。或许是喜欢她这份清纯，才在这如水的夏夜无目标地伴她漫游。
第一次约J出来，地点是在岱宗坊。游人登山，从这里起步，然后才能渐入佳境。大概是受了不知是谁说地“美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的诱惑，才选这个地方。记得那天是月中望日，月亮很圆。
那时，我们最常去的地方是虎山公园。虎山无虎，有的是一片清幽。每次散步，多于不知不觉中去到虎山公园。
夏日的傍晚，虎山水库四周全是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也真叫多，大约都是出来消夏吧。在这样的天幕下天南海北地混扯，却也无拘无束，其乐陶陶。站在虎山水库的堤上，看水面那纯净的蓝，缀着几点不明不暗的灯火。白天喧嚣的游船只静静堤卧在水边，默观人世间的悲喜和灵秀造化的变演。回望山下，是高楼间的闪闪灯光了。不再关心那无数灯光中的故事，月缺月圆，离合悲欢，这是一种境界。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中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的高论，处此境界，究不知“有我”还是“无我”。若是有我，难觅我影，若是无我，我归何处？
月亮很圆，我说不该再有这灯火。共守着一轮圆月很好，苏子不是说过“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吗？月辉下的点点流萤引起了J的兴致，她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地随萤火流动。忽然想起儿时夏夜的童趣，一次次沉迷于大人说的那个纳凉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纳凉从什么时候开始？没人知道，只知道几个孩子围坐着，膝盖碰着膝盖，追问碰着追问，任老爷爷的白胡须缕成历史长河，任那烟袋锅儿磕出一个又一个从燃烧到熄灭的故事。永远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听烦了，就手里拿个瓷瓶，去追捕流萤，只是从没有过一次“囊萤夜读”的勤学，想来很是惭愧了。
公园里散落着几个凉亭，每每走过，总是有一股凉风扑面，J于是说：“有亭子的地方就有风”，想想果是如此，很是叹服她这不算名言的名言了。
绕着那窄窄的、盘曲的小径上到虎山阁去经营自己的氛围，听晚风诉说自己的恋情。曾写过一首叫《无题》的小诗，录于下以证明当时的情境。
无 题
月夜 虎山阁的风铃
为你我摇响
幽幽曲径 叠进风铃关于
风的疑问
情的思量
流萤去了 带着那点冷光
两双脚敲击
和着铃声奏出天籁的乐章
如练月华
把两个身影重叠捆绑
漫地的松像中
跌落两颗跳动的心
月光 多情地盖上印章
明张岱曾在《西湖七月半》中有言：“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想一想，环境到底是陪衬，人是主角，只是在张岱看来，那诸般人物又成了“西湖七月半”的一道风景。我们于这月夜游玩，不知是人看月、看景、看我，抑或是我看月看景、看人？
J曾送我两句话：
心相印，却简单成信笺上的平淡；
长相识，最终只凝成如井的对视。
回头看看，清晰的还是那一行行脚印，只是已不知其浅深了。
三
相识在泰山下四月底的一个雨后的黄昏。黄昏昏黄，随后而来的许多情节，依托着泰山，漫漫地被清风送到岱麓的角角落落。
那一次你来，我陪你到虎山公园。站在吕祖洞外，看那一方小小的洞穴，不相信这就是神仙的居所。也真难为神仙了，从人变成神后，虽没了尘俗的羁绊，却又被神的清规戒律所捆绑。滚滚红尘中烦恼丛结，却不乏人情的素馨谐妙。天女思凡的神话，道出了仙境虽有玉液琼浆，却是更高寒处更凄凉，不如人间粗茶淡饭布衣荆钗的温情。现在，吕祖洞外围上了铁栅栏，这下吕祖可以高枕无忧了吧？不知这铁栅栏能否隔开人世的喧嚣。
吕祖洞的近处远处，是苍苍古柏，你指着一棵古柏，让我看。他树根暴露，盘根错节。哦，那是古柏所结的连理，只是这连理从地下到了地上，但他的根须还在石隙中，供给古柏经霜傲雪的力量。
潭水深深。
你往西面深涧的水潭中投入一把石子，激起潭水的激荡，水波叠着水波，一圈圈，扩散，消失。
我说你投入一颗石子也就够了，那潭水承受不起太多的激荡。
心潭平静地很，随便远远地投入一颗石子就会叠起波浪。或许波纹去后心潭会重归于平静，只是那颗石子将永远存留于心潭上。
八仙的故事流传很广，他（她）们有诸如过海的神通，又要这桥何用，桥是给凡人走的，于神仙没有多大用场，只是有了这小桥，加上深涧流水和这涧崖上的古庙，却也成了一道风景。曹子建在《洛神赋》中慨叹，“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有一个星期天，准确记得是去年的五月十五日，我带你到红门西的太藏岭，去掇拾山野的自然神韵，却失落了太多的情感。
泰山岩岩。
站在突兀的山石上，看山石相互背负至于亲近，我告诉你，这就是古人所谓的“岩岩”。
五月的阳光很热情，漫山是浓地化不开的绿，绿中浸透我们的爱恋。坐在太藏岭的山石上，看双双对对年轻人穿行于石隙林间。一片柏树，一片枫林。柏树长青，枫叶也还油油地绿着，不经九月霜的肃杀，没有高柯冷艳的悲壮。枫叶的孤红是沧桑的岁月印证其情坚贞与否，在最后的时刻，宣告她的热烈，把所有的心血呕沥出，告诉世人，她不恨荣华的晚来，因为她升华情感的时刻，众绿全都惨淡无光了。“更高寒处更凄凉”，凄凉中“独依高柯舒冷艳”，追求最后刹那的辉煌。
枫叶经霜红了，柏树依然绿着，我的心却凋零了，明年枫叶再红时，我却是已在旅途。
四
暮秋，冷雨飘零。
临近黄昏，雨停了。照例是十五的夜晚，天空漫着低低的云气，不见月亮的影子。
穷秋的夜晚，天阴沉沉地，树光秃秃地，一例没有半点欢容。后来云渐渐地淡了，云隙树间露出那轮模糊羞赧的圆月。
云游月移，月亮渐渐地露出那蒙着轻纱的脸，洒落一地溶溶的素光。园里很静，大约是傍晚飘雨的缘故，昔日情侣如织的园里见不到几个人影，记忆中青绿柔软的草坪全无了生机，沿着园内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不见满目暮秋的凄凉。十分秋色，一半在枯枝，一半在秋雨。人说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对我来说，确实不知收获了什么，蕴厚的秋，被我说地如此不堪，在别人看来，是“少年不识愁滋味”而“为赋新诗强说愁”了。记得一位朋友对我说过，别太追求完美，太完美了是一种缺憾。或许是吧，这园子我不止一次来过，长廊藤荫中，也曾有过很多话题，可惜都已远了。
园子的北面是一个水潭，坐潭边石上，两人静对水中的倒影。垂柳生石隙中，长长的枝条依旧垂着，没了早先的一袭绿衣，却很好，简洁、高大多了。高大的是水中垂柳的倒姿，那影像很美，假山、楼房、灯火、树木，外加上影影绰绰的人影，把远的近的都拉在一起，倒也不显拥挤，很和谐。天空有云，月光淡淡地，在水中紧依着垂柳。丰子恺先生曾说他爱柳，独爱柳的下垂，我却不知我爱这柳的什么，是依依的柔媚，还是低垂的静羞？
水潭北面的长廊中，几个年轻人围坐一圈，守着一点不明不暗的灯火，时而喧喧，......大概在玩扑克牌。
暮秋在园子里收拾秋思，冬天却只能掇拾寒冷。前些天重又到园子里去，见水潭里的水已经结冰。曾认识一个叫冰儿的女孩，也是在这冬季的潭边，望着潭里的水，我说我跟冰有缘。冰儿说，或许有缘无份。
往事如秋水般逝去。园子依旧，春绿秋黄，年复一年，只是对我来说，是永远地有缘无份了。
五
二十八日上午，天阴阴地下了阵子雨。午饭后，雨基本停了。燕子说：“闲着没事，到虎山去玩一会儿吧。”找出那把折伞带上，两人一起下楼。
走在街上，仍然时不时地有那么一两滴细雨轻轻地落在我的眼镜片上。打的去到虎山，入目的是满满一游泳池穿着花花绿绿泳衣正在游泳的男男女女。水很脏，呈黄灰色。
两人走到烤肉摊上，要了一斤烤羊肉，慢慢地烤着吃。烤肉闻着很香。吃完后，两人慢慢悠悠地走着，不知不觉到了红门。
在红门看到光绪辛丑九月既望吴门石祖芬题经石峪看红叶诗：
中天门外梵仙乡，枫叶初经九月霜。
独倚高柯舒冷艳，不侪凡卉煊秋香。
孤红莫恨荣华晚，众绿都成惨淡光。
休上危桥云步迥，更高寒处更凄凉。
行书，字倒是飘逸可观，诗却不见佳处。看完诗，再望后走就是奶奶庙了。据卖香纸的说，今天是农历六月初六，传统进香的日子。我虽不是香客，但入乡随俗，也还是请全了香纸，去向泰山老奶奶座前香炉里插上燃着的香，火纸在火炉点着，然后站在一边，看着香烟袅袅地旋着随风散去，燃着的火纸火光一闪，打一个卷，化为灰烬。虔诚地给老奶奶磕三个头，却什么愿也没许。
上行到万仙楼，东折去到山溪。因近期雨水大，山溪里已经有了水，不是很大，却很清。坐在溪中间的石头上，溪水绕着自己坐着的石头流，不急也不缓，是所谓“清泉流石”了。
顺着山溪往下走，心里想，能拾到块好石头就好了。也许是刚才拜过泰山老奶奶的缘故，行不多久，果然拾到一块石头，细腻光滑，比巴掌稍大一些。石头的一面清一色的光滑，另一面是一男一女相对拜月，非常清晰。另外还有山，有云，模模糊糊。我姑且称之为“拜月石”。
有此一行，方有此一拜；有此一拜，方有此奇石；有此奇石，方有此一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