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一个女孩死了。我是从电台里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我照例在早上7:30起床。阳光照得我眼睛刺痛。蓊蓊郁郁的斑驳树影,隔着窗子就肆无忌惮地闯进来。我例行公事般地按了PLAY钮。放起了容祖儿的那首歌《挥着翅膀的女孩》。然后去厨房煮开水准备泡茶,我为该选择煮清幽的龙井;桂香的乌龙;清逸的茉莉;还是纯正的铁观音而左右为难?最后我选择泡了一壶祈门红。因为放了歌的原故,开头的广播内容我并没有听。
等我泡完茶,就转换格式为电台。播那个女孩死亡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烤面包片。起先,我听到了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他是本镇的镇长。而另一个冒出的女声说话极为柔和,只是太过于做作,听得人极不舒服。女声说,4月1日(即昨天上午)6点。送牛奶报纸的小姑娘送东西到女孩家,发现门是敞开的,然后她蹑手蹑脚地徒步走入,看到地上有零碎的碗筷打碎、折断的痕迹。到处充满了一种诡异阴森的氖氲朦胧感。她随后就望见了地下深深的血迹。女孩已倒在了血泊中。四处俨然一片静止不动的景物画。因为女孩的家,离警察局只有300米远。那个小姑娘就慌忙地冲去警察局报案。
住在女孩家附近的邻居全都可以作证,说昨天晚上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即使地下有破碎的碗筷,可它们谁也没有听到任何动劲。他们只是看到女孩家的烟囱喷出了袅袅的轻烟,像幽魂一样的曼妙。唯一有些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女孩的老奶奶。那个身材雍肿的老妇人,走一步就会摆动颤抖不已的老妇人。端了一张少了一只脚的凳子,支着身躯就这么坐着,不时眯缝起皱纹丛生的老脸,很小心翼翼地瞪着门缝。有些路人刚好瞧见,还为她担心,怕她一不小心就瘫倒在地。
女声说到这里,有些愕然的声调。我想所有注意到这条消息的人,都会发现里面略掉了许多关键的细节内容。她马上像小学生面对即将来临考试般恶补起来。
她说,女孩平日里就是个孤僻的、不合群的、孤芳自赏的、少言寡语的……人。仿佛要把所有可能引起人们对她忽然死于家中,这件事情产生联想的词语全部一股脑地挤在一起。
以上就是这个虚假女声报告的内容。
至于本镇为何对一女孩死亡事件进行如此详细的报道。从很大程度上,也在于本镇的繁荣昌盛,镇民们生活安逸,没有丝豪可以引发镇民关注的问题。而这女孩的死亡,给了所有的镇民们可以谈论甚而为之讨论的话题。因为本镇的安逸,几年来没有一例谋杀或者是自杀的案件发生。连少得可怜的交通事故,也是每个镇民茶余饭后的重要闲话。
这次,就连镇长也参加了这个镇上几年来,最大的一次可能引发骚动的事件讨论中。其实,我曾在一年前,见过镇长的。那是一次镇上的交通意外。一架硕大无比的卡车如一座山般倒塌,把一辆红色的跑车压扁。两辆车上的二名司机同时暴毙。无一生还。他们罹难的情况惨不人睹,事故现场人声鼎沸。
我在车祸现场,远远就望见一个顶着比光秃秃黑黝的山还要干净头颅的男人。他便是本镇的镇长。
镇长对于这次女孩死亡事件还有话要补充:(1)关于女孩的老奶奶。据说她有一张狰狞且内敛的脸,这表明这个老妇人,会把所有的事情全都藏在心里,不会透露一点消息。(2)关于女孩和老奶奶的过往。除了知道她们都是一年前从别的镇迁徙来的,其他的一无所知。镇上的资料系统一向是完整的。可是,却没有女孩及老妇的任何的只字片语。(3)最为叫人震惊的事,就是女孩的尸体不见了。在那个小姑娘把警察带回她居住的房子时,女孩的尸体就找寻不到了。可她还能再爬起来,跑走了不成?警察甚至还惊奇地发现,女孩的奶奶也离奇失踪。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女孩与老妇人就这么凭空地从镇上消失了。
镇长对于整个事件报告的措词不很准确。我是熟悉这一家人的。大约在一年前。我就住在她们家的对门(也就是说女孩就死在我对门)。我还经常去偷窥这家人的情况。
在她们俩搬来之前,对面住着的是一个赌徒加酒鬼的糟老头,他总是披头散发,还常常对着自己的老婆狠揍。没有人愿意与这家人来往。当她老婆被打得头破血流时,我们这些邻里就会威胁说报警,他才又回过头去买酒。后来,那个男人突然病死了,女人就带了所有的家什搬离了这座镇。然后,油漆匠、粉刷工、清洁工就来把房子收拾了个干净。
我是个很有好奇心的人。想知道来住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此我就时刻盯着对门。先露面的是那个老奶奶,她并不像广播里说的有一张狰狞的脸。她总是轻声轻气,仿佛一大声说话,所有的气息都会消灭似的。她看到我,总会毕恭毕敬地跟我打招呼。那么随和、和蔼可亲的。
我更加好奇地期待,其余要搬进来住的人。直到有一天下午,我看到搬运工把很多的家什抬往对门。是个瘦削清癯的16、17岁女孩在指挥。那是一张容光焕发、青春朝气的脸。她动作灵活、身材颀长,时不时就爬到搬运车上去提零星的小件物品,又轻快地跳跃下来,把它们都提进房内。
我从这女孩身上,看到了久未出现在这个城镇的活力,还有朝气。从此,我就更加关注对门的老妇人和女孩。
镇长的话结束之后。是镇民对于此事的论述。一个小孩以惊恐的声调说,晚上都不敢出门。而另一个自称40岁的母亲说,对于最近镇上的治安状况感到极为不安。还有粗犷的大汉发言,要维护和平。严惩罪恶云云。
整个广播节目到这戛然而止,这实在是个令人困惑的报道。没有人了解到事情的本质。所有的话题都有敷衍了事的嫌疑。而影响这个编导头脑让他思维不清,导致听这个节目的人,都有搞不清楚状况的感觉,主要是源于整个事件的模糊不清。
而接下来的几天,整个镇似乎是沸腾了100度的开水。警察、镇长、传媒记者都对这件死人案件表现出了高度的热情。记者采访的时候,警察总是以“女孩可能是被偷窥者袭击以至死亡或者遇见仇家引发的杀人案件,也或许……”种种理由来搪塞。并乐观估计“几天之内这件案件将会被侦破”。
警察还组织了各处的村委会,进行搜寻,连那些臭气的垃圾箱、地下道都不放过,也没有女孩的尸体。就是被切成块状的尸块,警察也没搜索到。
此后又继续搜索数日,依然没有女孩尸体的下落。连半点的蛛丝马迹也没找到。我只是常抽空去了对面女孩的家。我说过那是个可爱又有着活力的女孩。可她就这么死了。(当然,也可能没死。甚至一些镇民在议论这次的死人事件,或许只是镇长与镇议员的恶作剧。不然,她的尸体呢?)屋子门口依然是那个中古世纪的蝙蝠状的门锁,只是斑斓的门上,现在增添了两张白惨惨的交叉着的镇封条。而屋前的两棵梧桐树,在深夜的时候,总是骤然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一付严阵以待的警戒状态。四周平添了冷清到近似于窒息的氛围。
女孩的死亡失踪事件。以逐渐递减的速度在广播里消失。最后竟然销声匿迹。镇长、议员或许想让它自然消失……镇里除了多了几本纪录女孩死亡的野史外,镇民们的生活丝豪未改变。依然每天上班下班朝九晚五。地球也依然在无聊地转。没有人因为失去另一个人而不能活。更不用说还是一个形迹可疑、豪无关系的女孩。没有人为她的死抽噎、流泪、甚而哭嚎。
我的生活也是一样的单调。照例在早上7:30起床。照旧打开收音机。听些镇上的新奇事件。只是让记忆被每天重复的生活一下下地冲掉。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快一个月。直到那天晚上见到她。
那是四月接近尾声了。这该死的鬼天气。不停地下着梅雨。空气开始潮湿,街道狼籍地像个猪圈。我无事可做,就摆了个死鱼眼面向着对门的女孩家(我经常这么做?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倏然一个身影出现在黑暗的路灯下,它的影像在我的眼前越放越大(因为我忍不住已经走到对门去了)。那身影和我见过的朝气的女孩完全重叠。
“喂!你……”我跑过去叫了一声。
“你……”语气略带惊奇,她警惕地打量了我一眼,又友好地点了点头。“你好!”她甜美地说。
她有一双深陷的黑暗的眼睛,躯体包裹在了一件天蓝色的连身长裙里。从她眼角的细纹来看,她比死去的那女孩起码大了7—8岁。我竟然认错了人。
接下来的时间,我与她闲聊起来。她说,她很好奇死过人的房子是怎么样的?刚巧公司有事,就顺道来瞧瞧了。说着,递了张名片给我。
原来,我们还是同行。都是记者。我便想请她来我屋子里喝酒。我说,这种梅雨天你怎么也不打伞。到我屋里待一会,避一下雨吧!我还酿了点葡萄酒。我们可以一起喝。只要是明言人都看得出来。我的想法并不单纯。一个单身男性请一个单身女性(虽然不知道她是否已婚,但此刻她孤身)到自己屋里,还是在夜晚,实在是个危险的场景。更别说,她这样一个很有魅力的妩媚女性。
出乎我意料的,她竟会答应了。
顺着我们同是记者这个职业,顺利地展开了话题。聊得很尽兴。
她25岁。单身。与我一样,在这个镇里,没什么发展前途。有时,一场车祸就要跑去抢新闻争斗得头破血流。每天混混噩噩亦可渡日。
接着,她说起了那个死去的女孩。至于她为什么要把话题转到那个女孩身上,我实在不得而知。或者说,她一早就想提起那个女孩。只是,不好意思一见面跟我提起而已。可现在不同了,我俩开始熟络起来,仿佛本来就是相识多年的朋友。聊得那么尽兴。
她像连环泡似地问:“你认为那个女孩为什么会死呢?她是怎么死的?她奶奶呢?”我把从电台上听来的,一股脑地全部抖出来。
她有点不满,从兜里掏出香烟点燃,她说,“这些消息每个人都知道。不用重复的。”
“是啊!应该是。”我若无其是地吱呜了一声。
气温有点回升。潮湿闷热的空气。外面还是在下梅雨。“如果不介意。我脱一件衣服。这鬼天气!”我正想动手。却发现自己已经在她沉甸甸的手里。她抓住我的T恤衫,把它从我头上拽了出来。她骚手弄姿,摆弄她蛇般柔美的腰姿。
“我想你有一些话要告诉我吧!”她用沉默的口气说。可她的手却轻柔很轻柔地抚在我的胸襟。虽然隔着一层棉。我依然可以听到自己心脏频繁跳动的声音。我感到自己撩小的欲望在上蹿下跳。
我愁容满面地说,“我被你打败了。”她饶有兴趣地端详我。那神情仿佛面对前方猎物的蛇,它在哧哧地吐舌头,它说,过来吧!过来吧!我要吃你啦!我要吃你啦!
我起身倒了杯自己酿的葡萄酒。我说,“你是否有兴趣喝一杯。”她点了点头。夺过酒瓶,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我再无退路,我说:“我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那个女孩和她奶奶的人。我见到她们是3月31日凌晨十二点左右。你们发现她们死去是第二天的事。这段时间我不知道还有没人见过她们。”
“凌晨十二点,你干嘛跑去看她们?”她好奇地端详我。“我觉得你这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喜欢听歌。我一直在失眠。失眠了我就喜欢听容祖儿的那首《挥着翅膀的女孩》。”
“逻辑上不对劲吧!”她盯着我的眼睛。“你喜欢听那首歌跟你去看她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每次听那首歌的时候,总是在凌晨。”我再一次重复。“我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就是所谓的‘幻听’。”我看到她眼神里出现了一种惧怕的神色,但那只是一闪而过。我有点没趣。“开玩笑的!那晚我只是睡不着。就对着窗口往外看看而已。”
“那当时她们两个有什么异常吗?”
“我想可能没有异常吧!”
“可能没有?”她疑虑地问。“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可能没有?”
“女孩和她奶奶住在同一间房间的。我一直很奇怪,明明房子很多房间,她们却偏偏要住同一间。房间除了一张桌子、一张床之外,就是墙上的挂表。其它就是书本之类的小东西。房间空旷极了。”
“你对房间怎么如此熟悉?”她问。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她俩的生活起居特别想了解。她俩给了我与众不同的感觉。”我说。“原因是什么?我倒不清楚。”
“你说可能没有异常。就是说有什么与平常不同的事发生哟!到底是什么?”
“我看到她们在摔碗。一个一个地摔,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瞳仁放大了数倍。“我也说不准。但我确实没有听到碗破的声音。我当时还摇头闭目了很久。可还是没听到声音。”
她把视线放在自己手上的葡萄酒,它的颜色很好,纯正的,鲜红色的。她说,“这件事你告诉警察了吗?为什么不把它写下来?你是记者啊!”
我摇了摇头。“他们不会相信的。太平静的镇。警察都被驯化愚笨了。你有看过动物园里的老虎吗?他们就是这个样子的。呆呆的。”
“然后呢?”“然后?”
“没有然后了。”我站起身。我的收音机有些旧了。它已然陪了我很久了。我说,“我想听那首《挥着翅膀的女孩》,那是一首我百听不厌的歌。我很喜欢。”
“这真是奇怪。为什么呢?那个女孩和老奶奶人间沸腾了。”她托腮思考。“她们接着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我说。
“你不是一直在注视着她们吗?”她问。
“可凌晨十二点的时候,我就昏过去了。”我答。“那么就是说,十二点的时候,你昏过去了。被人打昏了?难道她们是在你昏过去之后,被杀的?”
嗖嗖掠过一缕声线,我知道是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了。我感到头刺痛难忍。疼痛感蓦地布满了我的全身。漫延到我的血液。随后像快速生长的植物,滋滋地长出来,最后它把我吞噬。我失去了知觉。
我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5点整。我的头还是暴开似的疼。我似在昨晚与人刀枪剑戟比试了一方。
窗外的阳光照得我眼睛刺痛。我昨夜竟在地板酣睡起来。睡来的第一件事,我马上试着寻找昨天的那个妩媚美丽的女记者。结果发现她就躺在离我100米远的床上。上半身裸露着。我尽情地观赏着她的睡姿。阳光和阴影在我脸上交替闪现。而她的脸却在一片深黑里。(因为窗帘刚好挡了一半。)深黑里我望见两粒黑亮的,那是她的眼睛。现在显现在她脸上的,是一种安详的睡熟了的姿态。我有一种错觉,睡熟了的女性,背后犹若长了翅膀似地,她似乎在唱那首歌:“seemefly,i'mproudtoflyuphigh……believemeicanfly,iamsinginginthesky……”
忽然我很想抱起她。甚至于亲亲她。可她比我想象中来得重。我用手托她,可还是托不动。我感到有一种厌倦感在我的身上滋长,我笨手拙脚地继托,还是托不出。我朝她跺了几脚。她动了一步。我朝她狠狠地跺脚。她又动了二步。我甘脆把整个身体,靠在地上,用双脚凶猛地狠踢。她又动一大步。我有点欣喜若狂。可很快随着嫌恶、不满、厌倦各种感觉的纷至沓来,欣喜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我终于不耐烦,我把她的身躯甩了出去,随着很沉闷的一声响。我知道她已被丢在了厨房。
我又再一次看了看表,是早上5:30分。我想我过一会又可以好好听我的歌和电台了。而我的葡萄酒和祈门红终于在一个月后又有原料了。我猛然觉得生活又充满了希望。我想昨晚12:00,我果然没有白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