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那七个圣人一个点灯人

　　早上6点半，天色微亮，宾馆周围静悄悄的，街上没有行人，吐鲁番市睡得正酣。在这个时辰，内地的城市已经开始忙碌，而在新疆，6点半还算是凌晨吧。和昨天很不情愿6点半就出发的司机会合，没有早餐，馕也没来得及准备，上车，沿着火焰山一路东行。

　　火焰山地处吐鲁番盆地的东部。吐鲁番盆地北部是博格达山、巴尔库里山，南面是觉罗塔格山，是河西走廊进入中亚的门户。由于地势低凹，吐鲁番盆地气候酷热干燥，天气预报说今天的最高气温是42℃—这仅仅是6月中旬。车行渐远，火焰山在慢慢升高的太阳照射下明亮起来，灰色的褶皱也变得暗红，硕大粗犷的山体在公路的左侧奔腾起伏，宛如巨龙。车子在胜金口转向一条岔路，司机说吐峪沟就快到了。

　　火焰山绵延百余公里，“飞鸟千里不敢来”，但却有6条山沟住有人家：吐峪沟、连木沁沟、木头沟、葡萄沟、桃儿沟、树柏沟，6条山沟蜿蜒伸入火焰山的躯体之中，也是6条入山的通道。这6条沟中的村庄虽然风貌不尽相同，却有着相同的特征，它们都聚汇着古老文明的历史风霜。西汉张骞出使西域、古丝绸之路的开辟、玄奘西行取经、古车师王国、高昌王国、唐朝西州……

　　火焰山地区接受着来自各地文化的影响，成为历史上一个引人注目的宗教、文化中心。现在这里的人们笃信伊斯兰教，但是作为东西商业和文化交流的最前沿，火焰山地区曾经是世界上古代宗教最发达的地方。两千多年来，这里流传过几乎所有的世界性宗教：佛教、摩尼教、伊斯兰教，以及道教、萨满教等众多民间宗教。我们要到达的吐峪沟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地方，吐峪沟霍加木麻扎是伊斯兰教圣地，“中国的麦加”，而就在村子的身后，却有着另一处佛教圣地—开凿于公元3世纪的吐峪沟千佛洞。一千多年前的佛教石窟和几百年前的伊斯兰麻扎共存于一条狭窄的山沟中，不能不让人感慨历史的宽容和厚重。

　　我们的汽车径直停在麻扎下的公路上，左手是令人敬畏的火焰山高大的山体，右手下方是沟谷中沉寂的村落，完全本色的黄泥土房高低错落，中间高耸的是清真寺的4个绿釉尖顶。村民们大多还沉浸在起床前最后的香甜中，偶有炊烟升起。我们步行向麻扎走去。

　　麻扎是指穆斯林的墓地，现在通常只有葬有圣人的墓地才能叫“麻扎”。被称为七圣人麻扎的霍加木麻扎被一大圈土墙围拢着，涂成绿色的半球形的墓顶明显区别于四周。上山的小径上分布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布条，那是来朝拜的信徒们供奉的。阿訇还没有来，通往墓室的大门紧锁着，一位身穿绿色长裙，披着白头巾的老太太坐在墙前不停地诉说着。她的身后铺着一块白布，还有一个手拎的大包，两个空着的矿泉水瓶立在一侧。看得出，老人昨天晚上是睡在这里的。老人并没有太在意陌生人的到来，说着说着突然站起身来，扶墙痛哭，声音哽咽，几不能忍。一缕阳光穿过屋顶正照射在老人的身上，看得让人心惊。我们尽量轻声，惟恐打扰了老人，虽然听不懂她在诉说什么，但是能听懂她的虔诚，那是她和安拉的交流，我们只有默默地祝福，然后安静地走开。

　　伊斯兰教在14世纪至15世纪进入新疆时是沿着塔里木盆地的南缘、再横穿罗布荒漠到达吐鲁番盆地、继而又东去哈密、西去伊犁的。由阿拉伯半岛来新疆传播伊斯兰教的穆罕默德的弟子叶木乃哈等五个传教者到达罗布泊岸边后，在那里建筑了一座泥土屋，开始传布真主安拉的声音，但信仰佛教的蒙古大军追杀他们，他们只好沿着罗布荒漠向北奔去。在即将抵达吐鲁番盆地时，他们遇见了一位牧羊人和他的一只牧羊犬，牧羊人帮助了这五个传教者并成为这里第一个皈依伊斯兰教的教徒。蒙古大军还在追杀，他们躲进了吐峪沟大峡谷一个神秘的山洞里。由于怕蒙古大军跟随牧羊犬的脚印找到他们的藏身之洞，于是就砍断牧羊犬的腿，希望它不再跟随他们。但忠诚的牧羊犬跛着瘸腿追随着他们并在洞口一直守侯着。后来，他们六人一犬死后，人们虔诚地将这六人一犬合葬在一起，建造了一个巨大的穹顶麻扎，并尊称这座麻扎为“圣人住的洞窟”。七圣人麻扎是伊斯兰教七大圣地之一，也是中国境内第一大伊斯兰教圣地，伊斯兰教的信徒在到麦加朝圣前都要先来这里朝圣。

　　走下七圣人麻扎，我到村里去寻找传说中的点灯传人。我在一篇文章中看到，麻扎村有位在黑夜点灯巡视七圣人麻扎长达50多年的老人。文章中还写到点灯过去是世袭的，这位点灯传人有60多岁，他的家族继承这种“职业”已有7代350年了。

　　我不知道点灯人叫什么，村里的居民普遍不太能讲汉语，询问任何一件事都几乎得不到答案。我循着水渠的声音下到村子里，勤快的村民正在房门前洒水，土墙、土巷、土路，小孩子们在阳光和阴影里跑来跑去。用手势向一家有巨大桑树荫蔽的维族人家表示想进院子看看，主人同意了，自己却走了出去，只剩下我和两个小兄妹。院子左右是房子，正对大门的一面是通透的，直看到河沟对岸的山坡，下面水声潺潺。小妹妹停在爬向房顶的木梯上看着我，哥哥正在吃泡馕，也看着我笑，询问了两句，能回答的只是“馕好不好吃”这一句。

　　出了这户人家往前走，一条崭新的木栈道通向沟内，这是参观吐峪沟千佛洞的道路。吐峪沟千佛洞距今已经有1600多年历史，它是吐鲁番佛教兴起时最早开凿，也是规模最大的石窟。大约在100多年前，俄国一位叫雷格尔的医生横穿天山腹地到达吐鲁番盆地后，不经意间来到火焰山，发现这里有大量精美的石窟佛像和壁画，于是他将所见记载进他的中亚天山游记中。他的游记引起大批探险家的兴趣，随之而来的德国探险队、斯坦因探险队、日本及美国探险队等纷纷来这里对佛像、壁画大肆盗挖，致使保留在吐鲁番盆地十多个世纪的佛教、摩尼教甚至基督教的历史遗迹被破坏。如今，吐峪沟千佛洞只能算是遗迹，颓败、坍塌、刀割斧削，一窟窟失去光彩的黑洞昭示着掠夺者的贪婪和罪恶。从横跨水渠的木桥又绕回麻扎村，我心中还在想着那位点灯传人。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远处清真寺的绿顶在一片老态龙钟的晾房和土楼的上空熠熠闪光。我突然感觉到，我要再次进入的不仅是厚重的土房，还有更加厚重的历史。前方平顶的房屋在起起伏伏的小路两侧顺次展开，脚下沟谷中的溪水滋润着一片夺目的绿色田地和白杨树。时间好像被定格，曾经的繁华和屈辱似乎从未有过，你能看到的只是一个传统、宁静、质朴的维吾尔族小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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